量川藏(六)
8月13日
一早搭W和他師傅的車子離開波密去邦達方向。坐在卡車車廂裡看風景還是很爽的,只是顛的太難受。到了我們來時看到的翻車的地方,發現又翻了一輛進去,而且那裡路面塌了一半,幾乎只有一個車寬,W下去看情況,在最窄處一跺腳就又塌了一塊,那裡已經都是砂土了,然後衝他師傅擺手示意不能通過。他師傅是個老川藏了,毫不在乎地仍然發動了車,車子緊貼著另一側的崖壁蹭了過去。當時我們心裡真玄,我們就站在車廂裡,萬一翻到江裡,我們豈不是被扣到帕隆藏布裡的嶙峋怪石和翻車鋼架上去了!
到了八宿,由於前面營地有部隊領導,W不能帶我們繼續前進,告訴我們找貿易公司招待所老沈幫忙,然後就匆匆道別了。
我們原先住的就是這裡,還住原房間,還看見幾天前我們離開丟下的廢輪胎放在門口,真是滑稽。老沈就是老闆,和W很熟,幫我們聯繫了一輛明天去昌都的車。(驢子們如果在八宿找車不妨找老沈試一試,他挺熱心的)
夜裡又下雨。
8月14日
早上乘一輛切諾基出發。走在近怒江的峽谷裡時,看見前面有一股奇怪的黃色煙雲飄在前面的山谷裡,司機放慢速度開過去一看,竟然是公路隔著冷曲的對面山上正在塌方,石頭辟里啪啦地正在往下掉,黃色的煙雲是灰塵和激起的江水,冷曲已經被堵了半邊了,那景象真是觸目驚心。我們趕快離開了這裡繼續前進。(後來到了拉薩看新聞才知道,從8月14日開始川藏公路怒八段連降大雨,冷曲河段山體多次塌方,引起川藏公路被堵。一名武警戰士在搶險的時候不幸遇難,另有幾名過路旅客下落不明;回到上海後新聞報道,9月18日這裡才恢復通車,這裡已經堵了390多輛車。好傢伙,前面通麥後面怒江,中間幾個縣與外界斷絕一個多月……)
我仔細數了一下(不過後來也有點昏了頭),從怒江到怒江山頂,180度的急轉彎一共是50個左右。在嘎瑪溝裡還看見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司機!我們司機說他父親也是開車的,就在下面的工地上,這孩子已經放單車了,不過不知道有沒有駕照。這川藏路上高手可實在太多了!
邦達機場到昌都幾乎全是柏油路,而路兩邊是秀麗的邦達草原,美不勝收。真想在這裡騎一騎車。路上依次經過浪拉山(路牌4572米)和年拉山(路牌3465米)。路上經過山口司機扎經幡灑經紙的時候竟然掏出一支六四手槍「砰砰」的放了幾槍玩兒。
昌都果然是重鎮,一片山城,謂為壯觀。強巴林就在山頂。八宿到昌都搭切諾基據說是80-100元/人,我們是75元/人。昌都的旅館很難找,客運站4人間10元/人,汽運公司招待所3人間10元/人,我們住汽運公司招待所,挺髒的。
四處打聽交通情況,客運站說大約10天才有客車去拉薩,那輛車還在路上(似乎他們只有一輛大客車),回來後還要檢修幾天,所以下一班大概要二十幾號才發車。機票則非常緊張,要等半個月才有去拉薩的飛機!(反正我們也沒錢,正好)在客運站找了輛拉人的卡車,開價120-130元,最後110元搞定。如果坐在駕駛室裡則需要大約300元。
(有幾點提醒打算這樣走的驢注意:一是如果想省錢坐在車廂裡,一定一定想辦法坐到前面去。後面實在是太顛了,特別是到了當雄後繞道林周後的路實在是太惡劣了,我那時侯根本不敢坐,只能或蹲或站,否則內臟顛的劇痛。二是注意帶上睡袋,防潮墊,乾糧,防風性能很好的外套,最好還有露宿袋。(帳篷可能沉了點)因為搭車的絕大多數是藏族同胞,他們適應能力很強,自備鋪蓋和糌粑,所以車多是以趕路為主,不太考慮在哪裡吃飯住宿,天黑車停後,他們跳下車,升起火,煮茶吃糌粑,然後倒頭露宿,浪漫是浪漫,可要是沒準備可吃不消。:) 在車廂裡風非常大,要是有點雨或是清晨晚上是更是冷。)
8月15日
上午先去強巴林,這裡的大活佛是帕巴拉格列朗傑。
下午就坐在車站裡等車出發。遇見兩個有趣的重慶旅遊者也搭乘這車。因為這是貨車拉人,怕被警察抓住,一直到下午6:00才走。30多個人連同他們碩大的行李,塞在車廂裡,擠的滿滿的,我差點坐不下去。只有我們四個旅行者和幾個打工的是漢族人,其他全是藏族老鄉。藏族同胞帶的行李是我們平時很少見到的,被褥、茶壺、水瓶和糌粑。在車裡晃啊晃啊,我不禁琢磨,今晚在哪裡睡覺呢……
晚上8:30天色已經暗下來了,車子開到山坡上一戶人家前就停了下來,說是今晚就睡這裡!我們幾個漢人還在探頭探腦疑惑在哪裡睡,藏族同胞都紛紛跳下車抱柴生火去了。很快他們升起一堆堆篝火,打壺山泉水燒開吃糌粑,然後草地上鋪開被褥就可以睡覺了,我們這才領悟到人家的行李多實用。我們就湊到篝火前,他們很熱情地給我們倒開水,邀請我們吃糌粑,再加點自己的壓縮乾糧,總算混個半飽。山風掠過,寒意頓起。我們兩個有睡袋防潮墊,兩個重慶兄弟總算運氣,在那戶人家搞到兩床被子,我們在不遠處找到一處未完工的房子,用些破木板擋擋寒風,睡下來想想居然還真來野營,實在是段令人難忘的經歷。迷迷糊糊睡著了。
8月16日
凌晨4:30就被人叫起來,說是要開車了,慌慌張張打好睡袋跑回車上,卻一直等到快7點才走。又冷又餓又睏,再加上又擠又顛,真不是滋味,再想想還要這麼折騰好幾天……一個小時後珠角拉山口(4600米),我們學幾個藏族小伙子一起尖叫「喲呵~~~~~~拉索羅~~~~~~~」,倒是極有風味。10:00到了類烏齊縣城(3820米)趕快混了一頓早飯。據說類烏齊-丁青是145公里,我們當天應該可以趕到,這裡時速算下來才二三十公里,所以也不輕鬆,全看路況如何了。
藏族同胞每到停車的時候,就跳下車趴在草地上休息,我們也學樣趴下來,問他們為什麼這樣做(好像漢族人很少有這麼做的),不過由於語言障礙,很難討論清楚。但是後來很快我們也很喜歡這樣做,高原,陽光,草地,好享受啊。之所以用趴的姿勢大概是因為風大。
坐在車上看著那麼擠的情況,忍不住好笑:我的兩個膝蓋之間有兩個膝蓋,另外周圍還有三個,所以在顛簸中我全神貫注小心對付這五個膝蓋,不幸的是,在一次劇烈顛簸中我意識到背後腰眼處還有一個更危險的,於是,我的心在顛簸中隨著這六個膝蓋跳動而一起跳動……啊~~~痛啊~~~~我竭力換出了個舒服一點的姿勢,卻發現我的兩個膝蓋之間有了四個膝蓋,而且我的一隻腳居然不得不踩著我自己的另一隻腳!你可以想像一下這是多麼奇怪痛苦的姿勢。每隻手都抱著腿,每條腿也都有手抱,不過誰抱誰的就不一定了;永遠不知道踩的是誰,也不知道誰在踩你;親密無間嘛。
藏族同胞亮出他們著名的高音,大家開始唱各種民歌,高亢的女聲,激揚的男聲,配上車外呼呼的風聲,看著遼闊的天地,整個心都飛起來了……漢族人都不太唱,我不管三七二十一,也一起放聲高歌,我不懂藏語,就「啊~~~啊~~~啊~~~桑巴一桑巴一……」索性也來個獨唱,什麼「無地自容」,「世紀末之夢」,「狼」,連草原上的「駿馬奔馳保邊疆」翻出來了,藏族兄弟們就高聲叫「好~~~不可能……」一路歡歌一路笑,倒也忘卻了不少疲勞和恐懼。
到晚上7點多,我們發現一直順著一條河在走,突然看見河裡有一輛倒霉的卡車陷在裡面,我們一邊討論我們車是不是該幫他們拖出來,一邊討論為什麼這車沒事幹要跑到河裡去,這時我們車停了,我們探出頭一看,完了,原來前面的路一拐,伸到河裡去了!我們跳下車一打聽才知道,前面橋斷了很長時間了,車都是從河裡衝過去的,路線不好的話就會陷進去。河水很深,沒了車輪,司機捲著褲腿站在車頂上,要知道這時候的河水是冰冷刺骨的,我們不禁又感歎了一通西藏的司機太艱難了。河對面一輛推土機轟隆隆地開過去,掛上鋼絲繩開始拖,鋼絲繩砰的一聲崩緊了,我們在河這邊都在為他們鼓勁,推土機劇烈地晃動吼叫,左衝右突,彭!鋼絲繩斷了,再來,又斷了……反覆幾次硬是沒拽出來。我們心裡涼了半截。我們的司機也不敢貿然下水,一邊觀看情況,一邊用塑料袋扎發動機。陸續幾輛車都開過來停在這裡看形勢。幾輛膽大的車吼叫著衝到了側面一個河心洲上,猶豫了半天又轟轟地沖了回來,原來那半邊的水更深。天色很快已經很昏暗了,風越來越大,越來越冷,我心裡暗自發急。最後有一輛車「風蕭蕭兮易水寒,壯士一去兮……」哇!居然找了條路線衝了過去!河灘上的人群都歡呼起來,飛也地跑回自己車上,所有的車子都轟鳴起來,按照那條線,一輛接一輛全部平安闖了過去!暮色中回望,那個司機還站在他的車上,無助的身影越來越模糊……這時已經8點多了,車燈打亮繼續搖搖晃晃的開。才一小會,一輛剛從河裡闖過來的車居然側翻到路邊去了,我們的車好容易才把它拽出來,看得我們真覺得心寒。不過藏族同胞好像沒覺得什麼。一個漢族人探出頭看下面的路,一聲大叫「我的媽呀!我不看了……」我還糾纏在那堆膝蓋裡站不起來,索性悶著頭,聽天由命吧。
九點多才到丁青(3860米)。擁擠的車顛簸的路把我們搞得疲憊不堪。住在丁青的一個小招待所,同室的是兩個第一次來西藏的內地人,從那曲過來的,連聲叫苦,大罵路況。
8月17日
一早出發。傍晚開始爬極大的坡,繞啊繞啊,海拔一直上升到4900米,已經看見山口了,前面路塌陷,一輛卡車陷在裡面堵了路,我們也只好停車。我們一大夥人就離開盤旋的公路,沿直線爬山去山口,果然是近5000米的高山,直線爬山很耗力氣,才走了沒幾步,就氣喘心跳,眼發黑喉嚨發鹹,像跑完三五千米的感覺。一個小時以後車子才開上來。晚上7:50車子出故障了,藏族同胞們又開始四處搞柴禾了,可是這附近連廢棄房子都沒有,山高風冷,我們幾個漢族人真是發愁,幸好折騰了一段時間車子勉強能走,晃晃悠悠開到晚上10:00在幾間小房子前停下來。我和無家的人打地鋪,店主沒收錢。旅程非常艱辛,擁擠顛簸,困頓不堪,比騎車可難受多了。
8月18日
中午到巴青,4170米;傍晚5:00到索縣,4010米;藏族同胞都叫繼續走,藏族司機也不含糊,繼續上路。我們幾個漢族人都嘀咕,不吃住在縣城,前面哪裡還有住宿地方啊;再說如果開一夜的話,明天白天難道睡覺不成!
深更半夜,車子瘋狂地飛馳在崎嶇不平的土路上。開始我還很擔心,這路白天走都害怕,現在倒好,晚上打著車燈跑!後來橫下一條心,生死由天吧!藏族同胞顯然沒有擔心什麼,繼續一起唱歌,我也什麼都不想了,和他們一起吼叫。那情景宛如夢境,終生難忘。坐在擁擠搖晃的車廂裡,仰望天空,雲霧瀰漫,星光點點,月亮慢慢升起來,高原上的月出倒也是一副奇觀,極其明亮耀眼,轉眼就跳出了群山,銀色的月光鋪滿了黑漆漆的大山,月色忽而極明亮,忽而又黯淡下來,車子轟鳴著奔馳在坎坷的山路上,山谷裡迴盪著高亢悠遠的藏式歌聲。閉上眼睛,心和歌聲,還有車子,啊對了,當然還有膝蓋,一起飛揚……神奇的西藏!一個重慶兄弟頭冷,於是用卷紙把腦袋全部纏起來,只留下個鼻孔,黑暗中就看見一個木乃伊似的腦袋在前面晃動,後面還有飄帶隨風舞動。
一直跑到12點多才停在幾間土房子前。幾個漢族人都進去找床鋪,我和無家的人為了省錢,和藏族兄弟一起露宿在牆角。鋪開墊子,伸直了擠了一天疲憊的身體,仰望天空中耀眼的月亮,吸一口清涼的空氣,哎喲……好舒服啊~~~這時無家的人居然找出小半袋牛肉,我們都激動壞了,老天居然如此厚待我們!生活太美好啦~~~~臨睡前,月亮太亮,我想要是有個燈繩「吧嗒」一聲把月亮關掉就好了……
迷迷糊糊中一陣大雨澆在臉上,不好,月亮真的關掉了,慌的我們跳起來,飛快地捲起睡袋,逃回了車上,才4點多一點,好苦啊,覺也睡不成……發現居然有藏族兄弟蒙上塑料布繼續睡在大雨裡!咳,果然是命苦不能怨政府,瞧瞧人家……
8月19日
路上趁車停的時候用漢字記下了他們很喜歡的一首藏語歌曲,大概是「可愛的家鄉」:
幾登機靠哇,卡幾賊謀啦,代哇多巴,多比內馬銀;
○求幾寧波想求桑巴一,桑巴藏哪沙當郎呀藏;
(重複○)
△三內求內馬內卓哇類,三讓求幾老求幾林巴嘎;
(重複○)
該恰寧波,怕類扎拉西,掐家寧波,扎給內目西;
◇阿馬干幾大大利啦喲,西瑪甘中大比三啦喲;
(重複◇)
(重複△○)
下午2點多就到了那曲(4500米),心裡非常高興,黑昌公路跑完了,下面是一馬平川的青藏柏油路嘍!遼闊的藏北草原美極了,一望無際,直到遠處草原和滾滾的白雲相連,大概是太廣闊了,就感覺天很矮,扣在無邊的大草原上,雄鷹在展翅飛翔,牛羊群星星點點地灑在大地上。
藏族同胞很熱心,他們看見你的包破了會主動來幫你修,甚至剪了半段自己的包帶子捆你的包,一杯熱水傳好多人喝,一點油炸食品傳了半個車廂。當然,藏族同胞也有自己的缺點。
那曲也是個好地方,藏區少見的繁華,特別是很多東西是賣給牧民而不是旅遊者的,所以非常親切。我們找了個飯館猛吃大肥肉。有些氣喘,安靜時心跳100(我在內地是60-70)。
8月20日
早上出發,到底是青藏公路,速度極快,3個小時就到了當雄。然後因為青藏修路,需繞到林周縣,這下才知道什麼是顛!後來我根本不敢坐下去,否則不斷地摔下去,震動直接傳到內臟,肚子痛的要命,痛的我滿頭大汗,只好或蹲或站,一個藏族兄弟發現我很難受,主動讓我坐他好一些的位子。這半天是我最痛苦的半天。
傍晚6點,車停了,司機說前面翻過山不遠(3公里)就是拉薩了,等天黑警察下班了才進去。我一想,才3公里,走也走到了;再說這麼被蒙在卡車裡進了拉薩,也太對不起聖城和這麼多天的辛苦了。於是我和無家的人乾脆下車,背起大包甩開雙腿開始向前爬山。幾分鐘後可惡的司機居然發動汽車超了過去。走啊走啊……直走到晚上快9點了還沒看見燈光,背包越來越沉,腿越來越痛,天啊,什麼3公里,10公里也有了!好累啊……眼看著天邊有壯麗的閃電(我們還嘖嘖稱奇呢),眼看著閃電到了頭頂(我們心想不妙了),眼看著瓢潑的大雨澆了下來(我們開始四處找車)……後來找了輛卡車,剛鑽進去,雨水就大的像盆傾倒了一樣灌下來,車燈下可以看見該死的路面密佈著大大小小的坑。晃了一會兒,總算開上了水泥路面,燈光也密集起來。拉薩!拉薩!總算見到你了!聖城果然神聖,剛進西藏就吃了個下馬威,臨近拉薩又吃了半天的大苦。
在高原旅館住下,四人間16元/人,兩人間25元/人,但有個小的兩人間20元/人,沒有免費洗衣,有免費市內電話。我們安頓下來,就在邊上飯店放開肚子兇猛地吃了起來,還要了啤酒,苦熬了這麼些天終於開懷暢吃一頓,好舒服啊。喝得昏昏沉沉的,我爬到三樓居然就直喘氣上不去了,只好歇了一下才爬回房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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